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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澀的抉擇

  離婚,總是帶有許多感傷的回憶,這也是對單親家庭一開始最克服的心理障礙,作者在此時也開始回想起自我的成長過程,從前的婚姻品質,回首和檢討總是下一段生活的開始。

  七十年八月九號,我在離婚協議書上蓋章,結束十一年夫妻關係,兩個分別十歲、五歲的女兒監護權歸我,獨木橋也好,陽關道也好,從此各不相干,共同經營的一切,畫上休止符。那一剎那起,強烈感覺到迢遙未來,所有責任就此挑起,孤單無助,不可名狀。

  離婚這件事早在第三者出現之際,便強烈預知逃不過,走到最後,使盡全部辦法,答案一定是零。可是,我非要一步步,一層層清楚經歷這段過程,就像參賽馬拉松選手,體力不濟,腿又受傷,跑在前面的已達終點,身為運動員,中途退出比賽的恥辱遠大於拖著走完全程,咬牙不放棄的傷者。我給自己的極限相當寬鬆,務必做到坦白承認對離婚這個重大決定在有生之年隨時回味,絕無半絲後悔的可能,才是成熟時機。既因此故,我們的紛擾持續一年以上,雙方精神及體力皆消耗得差不多,這可能與我潛意識中對離婚強烈排斥,拒絕及對家庭過於投入、付出卻突如其來受到傷害所致。

  我是外省人第二代,三歲來台,父母自我有記憶起,不斷吵、打,兩個格格不入,毫無共識的男女,從來不懂什麼是和睦相處,或該如何照顧兒女,家對他們來講無疑是戰場,說也荒唐,他們互相仇恨,不容同一屋簷下,各自不在家,似乎從沒想過,兩個小孩生活教育不是一推二五六的簡單,我和弟弟是人哪!我們的童年物質生活原本貧乏不講,父母不負責任的待待,對我們心靈的傷害卻是一輩子的事。也許這樣的生長環境磨鍊,塑造出這樣的我,不是好與壞,而是我的人生態度,道德標準,使命感,處事方式等等,直接間接操縱著日後方向,直到現在,反而慶幸並不甜美的童年給予的苦澀,從另個角度講,未嘗不是一帖面對更多更重打擊的開味藥吧!

  民國五十年,父親罹患胃癌輾轉病榻半年後去世,長期生活不正常、酗酒、熬夜、情緒不穩、暴躁……把自己折磨到失去生命,母親已有自己的家,我和弟弟雖然早過著形同無父無母的生活,但真的成為事實,反而以此為由被送進育幼院。學校座落陽明山半山腰,碧草如茵,校舍美侖美奐,三餐定時,宿舍舒適,教室比任何公私立學校都漂亮,我們進了育幼院,反而像進了天堂般,眼睛所見的不再是現實的壓迫與不受重視的冷漠,飄泊的心找到安定棲息的地方,聰明乖巧的性情,師長們對我疼愛有加,功課上優異表現,更讓同學既羨又妒,所有出鋒頭機會全包了下來,全校沒有人不知道這個集所有光華於一身的女孩子。卅多年了,當我回到昔日校園,那種感覺油然再起,記得的,依舊是清晰純美的心境,和那個溫文儒雅,迎風站在欄杆遠眺山景男孩的背影,所有的愛恨憎怨,似乎不曾發生過。畢竟,在這所終結我童年悲苦命運的學校,不料又展開我後半生更苦更慘另一段歷程的起點,如今年近半百仔細回味,怪不得別人,當然沒理由懊惱什麼,「物是人非事事休」的無奈和造化弄人的荒謬,往往不是人的力量能左右的。

  他在一群吵鬧起哄男生中,格外孤單落寞。瘦、靜、大眼睛,出眾漂亮。他不理人,獨來獨往,大學沒考上,面臨當兵,黃昏時吹簫,精神不很好的樣子。我主動問他:「聽說你要去讀軍校?」他反問:「有比不讀軍校更好的辦法嗎?」我有些不好意思,居然問人家這種難堪的問題。他沒有父母,兄嫂不可能資助他,勉強唸完高中,既使上了大學,仍有一大堆新問題發生。晚上回寢室的路上,螢火蟲在草叢裡飛舞,我踩下一步步階梯突然覺得自己是個與落難公子談話的公主,他完全陷入無助困境,無法掌握未來,而我,正被幸福簇擁,眼前盡是美好,他的煩惱在我身上永無發生可能。轉瞬之念,起了憐惜,此念一起,竟繫住一生劫數。

  五十三年十月十五號,他搭火車赴左營唸軍校,「我送你?」他笑著說「好啊!」「今天起,多了一個軍人!」他嘆口氣,沒答話。卅年後的十月,我送小女兒入伍,淅瀝嘩啦哭得停不下來,「媽媽,不要哭,今天起,多了一個軍人!」此話一出,我哭得更厲害。小女兒突然問:「我爸爸進軍校,妳是不是也這樣哭?」「亂講,他又不是我兒子,有什麼好哭的?」「可是,他是妳男朋友啊!」「男朋友言之過早,只是稍有好感而已。」大女兒在旁:「什麼早晚的,我們兩個紀念品就是證明,還不承認?」聽她們一搭一唱的,我忍不住破涕而笑。

  偶爾想到他一個人在南部舉目無親,那種捨我其誰的同情心趨動下,提筆寫信成了習慣。他實在文筆不佳,但難藉文字表達思想,而我,筆快思想快,連續四年間,我們只有寒暑假見面,感情在穩定中成長,其牌許多男孩子曾短暫出現,可能心有所屬,連進一層交往的機會皆未發生,我單純的認為,找一個和自己身世不相上下的伴侶,彼此成長環境相同,才是未來幸福的最佳保障,至於他對我的認定,直到提及離婚始知,由於我父親留下的撫卹金當時為數不少,經濟上可為奇靠,叔父是藥廠廠長官階少將,附加條件要比別人高些。原來,愛情在條件考量下並非首位,所有的關懷、支持,長期建立的共識都不是重要的。

  五十九年夏天,意外車禍導至脊椎受傷,石膏背心燠熱難挨,一紙調職令分派澎湖,看他孤零零遠調只在地圖上知悉的小島,恨不得替他承擔這些非人力掌握的多舛,每天想著他住在宿舍,飲食起居乏人照料,日子如何是好,強烈相思之苦百般折磨下,先搭火車到高雄,再搭飛機到馬公,想讓他驚喜,事先未通知,直到站在男宿舍外喊他名字的一剎那,自心底泛起「我要和他在一起,再也不要這樣千里迢迢奔波尋覓……。」

  他怔住的表情,更相信我的出現帶來的震憾不輕。他握著我手,反覆問:「妳? 蝏簳茠滿H妳怎麼來了……」澎湖湛藍的天空,亮麗的陽光,此時在我眼底簡直美極了,那一刻溫馨的悸動至今記憶猶新,滿心甜密的感覺,這輩子絕不可能再發生的。雖然,這幕情景在我離婚後才從他一位目前已過世同學口中得知真相,他看到我激動不安的表現並非如我所想那般真情流露,實際上,一小時前剛送走另一位探病的「朋友」上飛機,我就意外出現了,他嚇得說不出話,深怕我看出蛛絲馬跡來,對話結巴打顫,冷汗直流,手足無措不算,連他同學們都一個個傻住了,而我毫未察覺,千里會情郎一廂情願地自我陶醉,還珍藏多年念念不忘,他這位同學看不下我的痴,才嚴肅地告訴我,無非勸我清醒知悉,很多事,只是單方面的推定,並非雙方對等的流通,不值得讓自己賠上全部。這謎底揭穿之際,除了意外,便是極度受愚恥辱的感覺。如果當時身旁的友人明白地告訴我另有位陳小姐躲在幕後,表面毀了一椿姻緣,似乎不太道德,但至少我會多做思考,不致那麼快速無顧慮下決定婚姻。但是話說回來,身為當事人都不願多提或明白討論,干別人何事?別人有何義務將這份懷疑去打破一個女孩子自編的美麗未來藍圖?反身想,若是我,大概也不會這麼長舌吧!

  澎湖細白沙灘一望無垠,黃昏時涼風息息,打著石膏的他正襟危坐,我很自然問:「我們結婚好嗎?」他微笑著半響點點頭,套句現在的詞兒,「有點浪漫,又不太浪漫」,活到現在,不少好友還在笑我當時臉皮真厚,那有女孩子開口求婚的?我倒不覺得有何不妥,感情本來就該表達讓對方知道,我徵求意見,他若不願,可以說「不」呀!大女兒已達我那時年紀,自以為對男女相處頗懂其道,「媽媽啊!我打賭那時候妳男朋友一定不願意答允,卻不好意思拒絕。妳想,他一腳踏兩船,還在等機會做選擇,好比單刀直入的求婚,他若不同意,追究出原因,一定令他難堪,不得不同意的心情,蠻痛苦的喲!」是嗎?我努力思索當時也的神情模樣,不知是他演技太好抑或我太年輕致使觀察不夠細微,落難公子畢竟靦腆,一如小時候那般,身為公主的我,廿三歲正是好青春,時髦妝扮,雖沒戴成方帽子,也有國立三專學歷,愛他,就是分享一切,苦樂都在一起,百分之百的心甘情願,週遭的現實問題皆不重要。

  「他愛我嗎?」這念頭從沒駐足腦海一秒鐘過,根本不用考量,他一定愛我的,因為我是那般全心全意愛他,這麼些年來,我們彼此瞭解對方不可謂不深切,熟悉全部生活及工作,結婚之事由我提出不說別的,至少他相信在最困 時,我一點也不嫌棄他,不會棄他而去,寧願拋下五光十色的台北,到窮鄉僻壤的澎湖與他為伴。而他,憑良心說,在這種情況下,換任何人也不敢開口要求結婚的,又何況貧窮原本是擺脫不了的隨身咒,加上半身石膏,致殘的機率誰也無法保障,我竟仗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堅決,執意將未來放進他的生命,義無反顧放棄台北優渥且大有可為的工作,現在想想,他答應我的「求婚」也是再自然再順當的事,若真有等另一條船的念頭,在權衡眼前之下,只能說是段愁帳而已,沒什麼同步競爭的可能。

  「他會不會殘廢?」的話題,在我們決定結婚後,許多人都鄭重提醒我注意,問多了,我不免奇怪反問:「就算殘廢,會很重要嗎?」從來,我不認為那是可怕的,萬一殘廢了,有輪椅,可以復健,我當然照顧他一輩子呀,這有什麼關係呢?大家都罵我傻,那有這樣往火堆去跳的笨蛋,好吧!就算他喪失機能,永不能生兒育女,又有什麼重要呢?最重要的是我的不捨啊!和他在一起,沒有困難打得倒我們,不管多窮,婚姻建立基礎穩固,兩個人一條心,這些都不是顧慮。年輕氣盛,想法太單純,不明白現實殘酷,過於理想化不切實際,提高自己在對方心中重要性,誤以為愛情即是全部,所有不足皆可彌補,甚而對方從未要求詳加考慮婚姻是否合宜,也以「他自覺配不上我,自卑感作祟所致」予以否決掉重行思索機會。或許如人所說,婚姻是件傻事,顧慮太多的聰明人永遠結不成婚,不過像我這般大愚畢竟少見,一股熱忱背後,條件貧乏至最低,卻絲毫不察,滿心憧憬下,我成了他的妻。

  金錢不能買下一切,但可以彌補生活之不足,完全貧窮的十年婚姻,磨掉了所有的感情與恩情,既使我在這三千多日子,如何努力做好妻子本份,丈夫的心,什麼時候由嫌棄而走失,居然絲毫未察。我不懂婚姻是需要經營,只希望孩子少生病,到了月底還剩上百八十塊錢,夫妻間,什麼情感培養、心靈交流、氣氛營造,在捉襟見肘的現實生活之前,全屬多餘,至於不斷成長與進步,保持一顆跳動不歇的智慧心,根本連想都不要想,也不願花一分時間思考,過日子嘛!丈夫下班,飯菜上桌,家裡乾淨,照顧孩子,扣去我上班八小時之外,把這些事處理好,早已累得癱瘓,也許唯一想的就是什麼時候這種折磨人的日子可以結束,軍人拿死薪水,指望加薪無疑望梅止渴,那麼,孩子長大的指望比較切實;孩子長大,我的體力支出,精神負擔,金錢花費相對的減輕,對我來講,已是夢寐以求的好日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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